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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书法观”与“书法美学观”

来源: 作者: 时间:2011-07-29 Tag:
“美学书法观”与“书法美学观”

肖楠

20世纪70年代末以降,恰逢文革刚刚结束,百废待兴,书法界在浑浑噩噩中再次觉醒了,出现了空前的兴盛局面,任何时代艺术的觉醒,重要条件之一就是理论著述的问世,这一阶段内,书法史观、书法思辩等文章和著作不断出现并深化。

同样,美学界也不甘寂寞,王朝闻先生主编的《美学概论》从60年代开始编写到文革中断,在压抑了数年后,终于在1981年出版了。这是国内所见到的第一部美学原理书籍,它的编写,汇集了叶秀山、刘纲纪等大批的优秀学者。当然了,这本书的销售量是很可观的。另外不得不提的是197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美学研究室与上海文艺出版社联合主编的刊物《美学》杂志问世,虽然只出版了4期,但它代表的,的确是当时美学尖端研究成果。对书法界而言,第一期上面有韩玉涛那篇著名的《书意论》。

美学、书法,一来自西方、一来自中国,本来属于毫不相干的两门学科,如果换在100年以前,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美学会跟书法联系在一起。可偏偏就在这100年里,书法美学像一个婴儿一样,从诞生到成长,如今已属少年,是不成熟的,但我们看到的是:他正在以快犊破车之势而迅速发展。

王国维对中国引进国外美学思想起到了不可小视的作用,随后朱光潜、宗白华留学归来,对中国美学的研究进一步专业化,宗白华1962年发表了《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一文,首先以美学家的身份来问津书法艺术。当然了,之前梁启超先生也曾谈及书法美学问题,但稍涉即止。宗白华先生的研究也是抛出问题来,留给大家及后人去研究讨论。他以职业美学家的身份介入,直接去挖掘中国书法史上的书论,从中较初步地总结了书法的生命意味,进而借欧阳询三十六法来阐释书法。这篇文章,对中国书法美学的学科意义是奠基性质的。后人的书法美学研究或多或少的都借鉴了宗先生的美学思想。1981年,这篇文章被收到《美学散步》小册子里。但这毕竟是一篇论文,没能以专著的形式较详尽的阐释。之前的古代书法论著,虽有系统化的书法理论如张怀瓘的《书断》等。但对美学,基本都是零星散乱的涉及而已。中国书法美学史上,第一部书法美学理论著作是武汉大学美学家刘纲纪1980年出版的《书法美学简论》。书中第一章为“书法美的现实根据及其特征”,首次较形象地阐释了书法美的本质:“如直画的书写,当它取得一种笔直圆浑的效果的时候,就同现实生活中一切基本上由直立的圆柱体所构成的形体有相似之处。”刘认为:书法美是现实形体美的反映,是由两个原因决定的。第一,中国文字的点画的书写能够造成同现实中的各种形体有某种基本的类似之处的形体;第二,在书写时的有意识的控制之下,这些形体能够具备现实中美的形体所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反映出现实的形体美所具有的基本属性。熟知,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竟然引起了为时两年的美学大讨论,在中国书法学术史上,单就规模及影响力而言,除了60年代那场兰亭论辩以外,恐怕就得数这次书法美本质大讨论了。双方以《书法研究》杂志为阵营,你来我往,各领风骚,想必了解当代中国书法史的人对这场讨论都耳熟能详,本文不再赘述。继刘纲纪而后,又一位来自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美学家叶秀山,自称“是自己专业的一小部分,我主要是研究哲学的”,写出了《书法美学引论》一书,该书较刘纲纪之“简论”明显有所进步,按美学家的研究习惯,从书法艺术的社会学观、心理学观、哲学观来分析书法美学原理,又有针对性地把书法同美术字、绘画、表演进行比较研究,最后,书中有代表性地论述了书法艺术中的典型风格意味。此书研究书法美学高屋建瓴,有居高临下之势,惜浅尝辄止,许多问题未能深入,从作者“抛砖引玉”的自谦之话来讲,我们不该苛求,毕竟这已经迈进了一步。在以后的数年中,其他美学家如尹旭、金学智等,都曾把书法美学做了“跨越鸿沟,清除迷障的尝试”。①宁夏社会科学院美学研究员尹旭先后写出了《书法美》、《书法线条美的发现》、《中国书法美学简史》、《中国书法与传统文化》几本颇有影响力的专著,而苏州大学金学智教授也有《书法美学谈》和《中国书法美学》问世。以上例举出的学者,基本都来自于美学界,所处立场多从哲学、纯美学角度来分析问题,这跟其职业不无关系,具有方法论习惯,缺乏第一手的感官经验,较多的美学原理会漂浮于书法艺术形式之上,所有这些学者的研究成果,我称之为“美学书法观”。

作为书法家的本身却缺少书法本体研究,这一事实,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于是书法家——书法理论家们不甘堕后,自80年代那场美学大讨论而后,来自于书法界的美学研究者阵容颇为强大,这不仅仅表现在他们的立场上,而是主要表现在他们对问题的深入程度上,严格意义上讲,是这一人群把书法美学研究给做到“洞幽烛微”的。向来有“陈旋风”美誉的陈振濂教授,是这一阵营的主要代表。中国美术学院科班出身,年纪轻轻就成绩斐然,1986年,年仅30岁的他写出了《书法美学》一书,这有可能是“纯书法界”的第一本美学专著,难怪他不无感慨地说:“......以至于大多的成果来自于美学界”。陈教授在答笔者问时曾经提起,书法美学本质大讨论中,他曾在其他文章中间接的批判了刘纲纪的观点。这里所指的,恐怕就是在《书法研究》上他与金学智的论辩文章吧。陈氏迄今为止,个人理论著述超过千万字,他令人钦佩的才华,在于你很难说出他是“古典”型的抑或“现代”型的学者,淳正的文言文出自他笔下,现代文体,更是他的擅长,史学家严谨的实证态度与美学家思辨的品格,他兼而有之,他并不只守书法,还旁涉画学、诗学、史学、篆刻,也许,这正是他高人一筹之所在。美学方面他还出版了《书法美学通论》和《书法美学教程》,动辄几十万字,沈鹏先生以花甲之年在为《书法美学通论》作序时曾用“拍案叫绝”来赞誉,陈氏才华可窥一斑。其他来自于书法界的学者如周俊杰、邱振中、陈方既等,亦有不少美学专著问世,影响也很可观。值得一提的是辽宁师范大学美术系宋民教授,其本人书法作品和篆刻作品在中国书协全国大展中获奖,又是文艺美学专业研究生毕业,1989年写出了《中国古代书法美学》一书,该书对书法美的本质做出了较精辟的阐释,指出书法美之状物、抒情、表现等特性,不同于美术等学科直接反映客观事物的形态美,“书法的文字形式之所以美,在于它能唤起人们对自然美物像的联想,从而把自然美作为书法美的客观基础”,“它使你联想到高峰坠石,千里阵云。但要说其线条,其结构就是巨石、云彩形象的逼真模拟,那是不可能的”。这观点是一种间接上对刘纲纪“反映论”的驳斥。这一人群基本都来自于书法界,有着较多的书法实践,他们的思维方式是“书法实践——技法理论——美学理论高度”递进的,这一人群的美学研究成果我称之为“书法美学观”。

以上的划分,只是从双方所从事的职业和思维模式的不同来界定的,“美学书法观”也好,“书法美学观”也好,在20世纪70年代末至今近30年来,他们参与了书法复兴全过程的寻绎,纪录下书法理论界急剧转型并充满变异的一切,是书法学术史的见证,也是书法复兴的心灵纪录。毫不夸张地讲,书法艺术能够向纵深掘进,并达到一个高峰,这些理论的支撑,是极为关键的基础因素。我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由传统思维定势和纯西方的各种体系所提供的现成方法,并非能够解释书法艺术中的许多问题,书法热及各种流派思潮萌生,要求我们有独立崭新的语言去研究阐释书法。“美学书法观”与“书法美学观”两个阵营的思维模式与观念立场,本无所谓孰是孰非,关键在于我们能接受其“存在的合理性”,这毕竟为书法理论界奠定了基石,前景如何,还要看书法同道们的努力的。





注释:

①语见尹旭著《书法线条美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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